【历史同人/谢枋得中心】绝命话

发在史同吧的贺文,寻思着还是丢到撸否上。
短而迷。
宋季啊宋季,刀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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谢枋得知道自己快死了。
人之将死就是这样,平生六十三年的种种一并展在眼前。到这等时候,它必定极温和地娓娓道来,恰如信河上的雨,染开浓墨似的深夜,款款地舒开春夜的润泽。待它去后,去年旧的就一点不剩,端是个新气象,人该来的,来了;人该去的,也就去了。
而大都没有这样的雨。如今也是春日,但总缺一个“新”字。燕地就是那个燕地。这或许是因为胡尘在这里刮过几百年,从天福元年刮到至元二十六年,还得无边无际地刮,才教人说不上一点新意。
谢枋得可不厌大都这老旧面目。他对着僧房的窗,这古刹香火不旺,全由它朽木窗棂清冷颓败,天光要透过来,也让那破窗户纸滤得惨淡至极。后来也不知甚么时候,窗户纸自己渐剥离,外面的光景可算能看得分明。现在他看见窗子切割着霁色的天空,多好的天。即便只有这狭小的一角,那也是高远的、寥廓的,并且不再是遥不可及的。
他知道这是胡天,却也是幽云的天,也是十年前他的故人所见的天。
他初到此时,并不似这番天色。云霭遍天,只沉甸甸地压着,直使人心气郁结,何况还飘着大雪,又不是临安空濛的雪,那南国雪有多柔,衬得梅花都妍丽几分;这朔风夹雪,尤是苦寒,映着昏暗日影,愈明亮炫目,更平添凄切,漫飏起积满一城,满城都是白生生的缟素。他早听得文山六年前在此就义,那时候,风比此刻吹得还要大,风一吹,吹得是黄沙四面起,天地失色,整个大都见不得一点日月光芒,咫尺之内窥不到人物样子,连几天城里都昏晦得紧,当即就给震惊住蒙元鞑子。这一桩异事,定是皇天开眼,为文天祥浩然正气给感化了。因而他经行大都街道时踟蹰良久,定要久久朝文山殉道处长拜。想他何不早早绝了食归了天,大抵为此。
谢枋得现在僵卧在僧庐中,又念得此事,算还有憾意:没跟文山上一处法场死义,没再关押到他所囚的兵马司。文山的风节,他几生都修不到。不过毕竟是身死这悯忠寺,悯忠二字的确出自他心里头。
谢枋得眼前还是小窗裁出狭小的院落,他的思绪在倒流,在向前回溯,但忽在某处停滞,信河上的好雨就只是下,下个不停,织得密密匝匝,可有些什么要隔着它,要它痴痴地留在那里,再离不得。他没气力,但仍急望出去,这东西让无边的光景都隔得极远,那么远,他是望不穿的。这将他羁縻的东西过于庞大而不具体,它是一个影子,是十年困顿的光阴投下的影子。
将死的谢枋得比彼时勇敢也比彼时平静。他看到自己生命中最后十年的景象,此时他不再急于逃出去,逃避这十年的苦厄。
这是与他之前的人生截然不同的十年。这十年一晃而过,谢枋得当那时,分明是已知天命的年纪,偏就是淹旬旷月,将十年虚掷了。这十年世上已无故国,只剩零落的几个故人。正在这十年,谢枋得才知道自己已老。他老了,从前的什么他都想抛掉,不过他不能抛掉,于是他一面追求天上的玉京,一面每日每夜地面东号哭,他说他想作道人,结果成了个疯子。
那时候神州方才陆沉,他比故旧们都信命,所以他的妻女、手足全成仁,跟他阴阳两隔之后,他也就去了绶带,弃了剑匣,转向武夷山里去。武夷山的好山色,他也无心去看。他直裹起斩衰,卖卜教书来换些米履,度着潦倒的日子。不久传来崖海的战报,说他的同窗,陆东江背着小皇帝赴入海中,一同去的还有十万人;又听说文天祥被解上大都。他自忖他的故人可个个都凛然忠义,日后自要彪炳史册——全不像他!他谢枋得流亡在穷荒深山里,却只想避那尘鞅,躲那元廷,求那仙人,图那清静,算得甚么——可僧房里将死的谢枋得是那样坦然,他只是笑,虽说他没一点气力,那笑容却就那么自然地在他脸上。最后那十年他几乎从没笑过。他没了故国又没了至亲,茕孑地留着这条命,就为了求道。从前他求过功名利禄,也求过报效国家,终于,他用十年去求一个最虚无缥缈的东西,“骑龙直上寥天一”成了他的追求。
然而他总归是放不下的。他会无数次操起他的笔,来咏怀,或记述些应当流传的故事;他会无数次抚起他的琴,商声绕指,总是那一曲采薇。字纸他都存在山中,想必也遇上虫蠹化作齑粉,不过他放心它们决不会失传;琴么,弦早断掉好几根,可惜了水云子赠的好琴。水云子——似也是出家当了道士,离了元廷归故里去。念及此处,谢枋得只道自己是“十年无梦得还家”,守着遗民岁月,竟故里都不想念。于燕都殉国,到底弥补了他心中的愧怍,他才好安心地去,遥应得文山那句“吾事毕矣”。
多长的十年。德祐之后漫天的兵燹掠去,他都记不得自己也曾带吴钩,祭稼轩,誓报国;亦记不得自己也曾论古今治乱国家事,自任忠义。谢枋得要走的时候,十年的满面风尘才一点点地洗去,没了十年风雪消磨心神,十年前的谢枋得,乍看着倒好似个陌生人。
谢枋得算了,他平生共历六个多十年。去三载孩提懵懂,再去最后十年,仍有半百的光阴,整五个十年。整五个十年的事无巨细,全浮到眼边。譬如他总角之年立在信河边上,譬如他掀起胡子就激奋地直言,譬如他招徕义军又败在鞑子手下,都琐屑不成片段,雨也是淅淅沥沥,把细线给拉断。他又隐约看到自己的陋室里陈着一方砚台,本是文山的;也曾是岳武穆的故砚,辗转落到自己这里。砚上铭文都历历可见,当时自己絮叨地述说自己与文山同窗的往事——那些事,让他再讲多少遍,他也不会倦的。只可惜,他双眼前是愈加昏暗不明,也无力再去讲说。
本来谢枋得眼前已经什么都不真切,凑不整的片段零零落落,便念不起来;但大约也正因如此,眼前什么都明朗。春日里韶光照城,多好的模样,无遗地洒来,洗出晴空碧青的,没一片云翳。他以为北地没有这么好的春色,那么这定不是在北地了。那十年一过去,他可谓垂垂老矣,这是他第一次觉得自己重又抖擞精神。若是往常的他,会当作是得道成仙来反应;如今他却像心中空荡荡,全没念想,直往前去,一步步踏得那么稳当。
往前去,却是太清群仙宴会多。好春意,可不是临安的赏花时!十年做梦,到此却无影踪。那少壮,正值而立,人生也不过转过三个十年。他幞头压乌鬓,鬓间簪朵花,身穿绛红袍,往天街上走,端的快活。宫室是绣闼雕甍,四下桃花开得正好,虹霓落蘸枝桠俏,真教人眼花缭乱。此番情景,正由他赞一句诗酒趁年华;他旋就到门前,观望庭中。座中少年多,锦屏更映得人俊秀,再将花戴,将红袍披,那些个金榜题名的举子好不抢眼。席上一人又为最:约是弱冠之年,英姿夺目,秀眉长眼,顾盼生辉最是烨然。谢枋得自然知晓这便是状元郎,官家亲赞是天之祥宋之瑞,果然是个不凡的人物。熙熙攘攘的众位进士纷纷入坐,又来了许多乐工。当真是最盛大的宴会,繁华之甚,难知是幻是真,只消来咏一句天教长少年。
谢枋得知是宝祐四年的御赐琼林宴。当年他们都是大好时光,没人会想到将来的事。春风得意的他们在席上,情致都那么高昂,他们想看尽临安的花,更想立功名,煊赫一世——他当年不也是把酒祝东风,庆这遭喜相逢;可不料他现在,僵卧一人,形销骨立,永远是、天地寂寥山雨歇。
谢枋得信步迈过门槛,进了殿中,登了坐席,且共从容。他已与同窗们共数过十年又十年,如今不妨来好生言欢,酌得美酒再酬十年又十年罢——此生证果,可算开得一场不散的宴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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